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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圍里

2020-09-13 10:32 韶關日報 曹文軍

在起起伏伏、叢叢簇簇的墨綠中艱難爬行,拐一個彎,看見的是山,再拐一個彎,還是山。七彎八拐之后,車子居然熄火了,正好停在山頂,我索性下車歇歇。舉目遠望,茫茫蒼山,依次矮下去,最矮的地方是稀疏的田疇和密集的房子,我知道,那個叫老家的地方離我不遠了。三十五年前的一天,父親用他的永久牌單車將我馱到這個山頂,父親說,這是大垇崠,下去就是左拔,再走過去兩里,就是你的老家?! ?/p>

老家,什么是老家?老家,它有多老呢?這是少年時期的我,第一次出遠門的好奇?! ?/p>

老家有個詩意的名字:云山村。整個村子都被黏土、砂礫和石灰混成的三合土夯筑的高墻包圍。進出只有前、后兩道門。所以,人們習慣把它叫做圍里。父親把我帶到這里,不過是要我認祖歸宗,挨家挨戶串門,這個叫叔叔,那個喊爺爺,這個叫奶奶,那個喊嬸嬸……年少的我,全然不懂這些,憑什么都是我的長輩?更多的時候,我和村里的同齡人,穿甬走巷,磚縫里抓蟋蟀,墻角邊引螞蟻出洞,牛糞里扒屎殼郎……一晃,半個月過去了,父親又把我領回到那個不叫老家的家里?! ?/p>

老家就這樣,以一串模糊的稱呼和一些細小的嬉戲淺淺地留在我的記憶里?! ?/p>

真正知道老家是什么,老家究竟有多老,那是我成為父親后的事。我的父親寫給我十個字:人文自蔚起,鴻彩定顯揚。他說,記住,子子孫孫就按這個字派下去。這讓我不得不認真起來?! ?/p>

新中國成立前,父親從省立第十四中學畢業,之后當兵,從此定居他鄉。生性沉默的父親極少給我們講老家的故事。十年前,父親終老他鄉,沒有留下任何遺囑。整理遺物時,我發現父親在一個小本子里反反復復地寫“人文蔚起,鴻彩顯揚”這八個字。由此,我認定,關于老家的秘密就在這八個字里?! ?/p>

也許,父親心里想成為“鴻彩顯揚”的人。父親有些平庸的人生,讓他心有不甘,這也是他后來很少回老家的原因吧。記得我女兒上學那年,父親對我說,要帶她回老家轉轉。我懂得他的意思。在我上學那年,父親把我帶回老家,后來,在學校我沒有排過前五名之外?! ?/p>

既然要帶女兒回老家,總該對老家有所了解吧。為此,我查閱族譜,也問過一些老人,總算對老家的“老底”有了清晰的認識?! ?/p>

大明宣德十年(1435年),一個叫曹允信的退休官員,帶著家仆從章江邊的大合口一路向西,攀越大垇,來到云山狩獵。正準備生火做飯時,忽有一花色斑駁的獵物,似狗、似狼、還有點像虎,從樹叢中走出來,在距他們兩丈處安然端坐。家仆興起,張弓搭箭,“嗖”的一聲,獵物不見了,接著就是一聲振聾發聵的銅鑼響。兩人被這奇異現象唬得面面相覷。下山后,問當地土民,方知云山因其高聳入云而名云山,又因其不時發出銅鑼般的聲音把山下那片開闊地叫做銅盤。曹允信聽罷,捻須不語。三天后,他舉家搬遷,從此定居銅盤?! ?/p>

古代的文人士大夫,遭貶、罷官或致仕后,往往鐘情道家的逍遙自在,愿與天地自然合一。但這個僅僅做過七品芝麻官的曹允信,舉家入銅盤,卻不像是自我放逐。據說,他遇見的那獵物是只罕見的獐子,因其渾身有花斑,是為“文獐”;獐隱而山響,是為“響張”。也許這只是一個巧遇,卻暗合了他的心境。在他看來,銅盤背靠云山,被左溪、云水兩河環繞,地靈人必杰?! ?/p>

不過,這只是曹允信的一廂情愿。他身故后的一百年里,銅盤曹氏雖然人丁興旺,卻未曾“鴻彩顯揚”。反倒在正德年間,屢屢受到云山北面以謝志山、藍天鳳為首領的土匪侵擾。然而,也正是這幫土匪,讓那個在中國思想史上大名鼎鼎的人,走進了這個山旮旯,開啟了這一帶的文明教化,這個人叫王陽明?! ?/p>

正德十二年(1517年),王陽明坐鎮池江楊梅,分兵十路進剿謝志山匪幫。茫茫庾嶺,西華山、云山、天華山、齊云山,一山高過一山,一山險過一山。原本是野獸出沒的山林,頓時刀光劍影、人頭落地。作為戰場之一的銅盤自然不能事外,待匪幫剿滅,銅盤曹氏仍驚魂未定。遂商定夯厚土以擋刀箭,筑高墻以護族人。若干年后,高墻成,銅盤圍,后人遂稱之圍里。王陽明在總結本次匪患時,嘆曰:民風不善,乃教化未明;破山中賊易,破心中賊難。于是,廣辦書院、社學,并親自編撰教材《大學》(古本)《朱子晚年定論》等等。及至明末,圍里一帶又廣興私塾、學堂,一時間,人文蔚起,民風純正?! ?/p>

走進灰暗、破敗的曹家學堂,恍若隔世。若不是那方天井引來一束陽光,這里的陰暗、潮濕,閉郁,幾乎要讓人絕望,斷難想象這間祠堂兼學堂的屋子,清朝就出了12個舉人、貢生、進士。民國建立,舊學廢、新學立,又有3個曹姓學子從這里走出去,考進赫赫有名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。有人統計過,按村子和姓氏為單位,圍里曹氏所出的人才是全縣最多的。一陣散漫的幽思之后,屋子里那股腐朽氣息奇怪地變成了撲鼻的書香?! ?/p>

出了學堂,我走在青石鋪就的巷子里,不時停下來,撫摸泛著白霜的磚墻,看那蛛網密布的窗戶,似乎有一股年深日久的幽怨,在此間的凄清里默然成了我心中的太息。想象我的列祖列宗,自宋度宗咸淳年間,從真定府靈壽縣輾轉南遷,歷經兩個世紀,終于定居于此。若從曹允信舉家入銅盤算起,至今逾五百年,五百年的風霜雨雪、五百年的艱難辛酸,都在斷垣殘壁中,在墻頭的蒿草、瓦楞的塵埃里。而祠堂里、族譜上那些面目雷同的先祖,他們的生死哀榮,于后人不過是遙遠的追憶?! ?/p>

今天的圍里,住著不多的人家,許多人舉家外遷。圍里卻還是圍里,在城鎮化的熱潮中,它塵封了“鴻彩顯揚”的歷史,褪去了世家門第的尊榮。如一個老人,掉光了牙齒,只能靠雙唇的囁嚅,微弱傳達對這個世界的聲音。這樣的聲音,顫若游絲,終究還是被聽到了。2014年11月,國土資源部、文化部等七部委聯合發文,認定“云山村”為“中國傳統村落”?! ?/p>

站在圍里大門口,瞧瞧那八根石旗桿,再看看巍巍云山、迢迢云水、悠悠白云。作為曹氏后裔,同時又是一個游客,我要說圍里雖有山川之秀麗,但無絕美之風景。要說有風景,也不過如圍里一副對聯描述的那樣:近奪云峰秀,遙分章水香。章水,是贛江的源頭,而云水又是章水的支流,無疑也屬于贛江源。都說真水無香,圍里人偏要“遙分章水香”,“分”的究竟是什么呢?這副對聯鑲嵌在學堂的外墻上,離地四尺,正好是一個學童的身高。也許是為了提示莘莘學子,章水那邊有周敦頤創辦的道源書院、劉節開設的梅國書院,云水的源頭有王陽明主持過的陽明書院,三大書院距此不過幾十里,水無味香,書有墨香??!  

一轉身,老家就落在后面?;厥讎?,思緒萬千。

責任編輯:劉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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